对于许多重症肌无力(MG)患者而言,生活往往是一场“拉锯战”:吃药好转、减药复发。这种周而复始的困局,让实现疾病的长期缓解或是临床治愈,成为所有患者心中最迫切的渴望。
张阿姨就在疾病的反复发作中备受折磨。激素减到半片,一场小感冒,不仅眼皮抬不起来,连喝水都开始呛。她无奈地问:“医生,这病怎么就断不了根呢?”
今天,我们就从免疫学的底层机制出发,探寻MG为何难治疗、易复发,探讨“免疫重置”能否真正帮她走出复发的怪圈[1]。
分清“着火点”与“风向”
要理解MG的复发机制,首先要分清“病因”与“诱因”。
如果把身体比作一座工厂,免疫系统就是维持秩序的安保团队 。在 MG 患者体内,安保团队的“员工手册”出了错——他们把原本负责干活的“核心机器”(乙酰胆碱受体等)当成坏人发起攻击 。这种安保团队对自家设备的“内部破坏”,是疾病无法“断根”的根源 。
而感染、劳累、情绪波动等,就像是工厂遭遇了“外部电压波动”或“超负荷运转”。这些因素本身不会直接破坏机器,但由于工厂内部设备本就处于被保安打坏的“脆弱状态”,外部压力一压,生产线就会彻底“短路”或“停机”,导致病情复发[2]。
现有治疗的“天花板”
目前MG的常规治疗手段大多作用于免疫反应的中下游,虽能不同程度缓解症状,但因无法针对核心病因进行干预,存在明显的临床局限性[3]。
(一)传统免疫抑制:地毯式轰炸
以糖皮质激素或环磷酰胺、硫唑嘌呤为代表的传统免疫抑制剂,作用机制是用非特异性的方式压制全身免疫细胞的活化与增殖,是一种“地毯式轰炸”。这就像为了拆除工厂里的故障设备,维修队没有选择精准拆卸,而是直接启动了整座车间的消防喷淋。
虽然暂抑制了故障设备的异常运转(致病性免疫反应),但整个车间的精密设备都被水淹掉了,导致患者出现肥胖、骨质疏松、血糖异常、感染风险升高等多种副作用。不但“药把身体搞垮了”,且长期使用后易因药物耐受或减量出现病情复发。
(二)新型生物制剂:精准清扫
以FcRn拮抗剂、补体C5抑制剂为代表的新型生物制剂,实现了对免疫反应的“精准清扫”。FcRn拮抗剂通过阻断IgG的循环再利用、加速致病性自身抗体降解来降低抗体水平;补体C5抑制剂则通过阻断下游炎症级联反应来保护神经-肌肉接头。
它们像派出一队扫地机器人,迅速消除地面上堆积的次品零件(致病性抗体),能在短期显著改善患者的临床症状。
然而,这仍属于“治标”手段——仅能清除外周血中已产生的抗体,无法靶向清除产生抗体的“源头细胞”(致病性B细胞及其分化的长寿命浆细胞,尤其是储存于骨髓中的长寿命浆细胞)。就像那台故障机床还在生产次品,扫地机器人就必须一直工作。一旦停药,致病性B细胞与长寿命浆细胞会持续产生自身抗体,问题便卷土重来,疾病迅速复发,患者必须长期用药维持。
破局:免疫重置——从“修补下游”到“重装系统”
针对现有治疗无法靶向清除致病性免疫细胞的核心局限,医学界提出了“免疫重置”策略。其目标就是为了彻底拆除故障机床,甚至把整个生产次品的流水线都关停重建。
具体的策略不再是单纯地清扫问题零件,而是从免疫反应的源头出发,精准炸毁那些最难拆除的“顽固性故障”——致病性 B 细胞系及其分化的长寿命浆细胞(尤其是骨髓中难以被传统药物靶向的亚群),让免疫系统实现“重新编程”,恢复其正常的免疫监视与识别功能,从根本上降低疾病的复发风险。
目前针对难治性MG的免疫重置疗法仍处于临床研究阶段,其中嵌合抗原受体T细胞(CAR-T)疗法与T细胞接合器(TCE)疗法是最具潜力的两大方向。
(一)CAR-T 细胞疗法:精准制导的“特种部队”
CAR-T细胞疗法是一种个性化的过继性细胞免疫治疗,其作用机制如同为患者的免疫系统组建一支“精准制导的特种部队”:
先从患者血液中提取正常的安保人员(T淋巴细胞),在实验室里通过基因工程技术为其修饰嵌合抗原受体(CAR),使T细胞具备识别并结合致病性B细胞/浆细胞表面特异性靶点的能力,就像给细胞装上了能识别老机床的“北斗导航”系统,然后大量扩增,再输回患者体内。
回输后的CAR-T细胞能精准识别并杀伤体内深藏的致病性B细胞与长寿命浆细胞,包括传统药物无法靶向的骨髓内亚群,实现对抗体产生源头的清除。就像经过强化的“拆弹专家”能直捣黄龙,精准摧毁那些躲在深处、传统药物根本够不着的故障机床[4]。
这种疗法目前已经展现出长期脱药缓解的潜力,但目前样本量较小、随访时间有限,仍需更大规模研究证实。此外,临床中也有特种部队用力过猛,导致车间“引擎过热”的风险——如,CAR-T细胞活化后大量释放细胞因子引发的细胞因子风暴(CRS)。患者可能出现发热、血压波动、乏力等症状;此外还可能出现类似大脑控制室信号“短暂干扰”的免疫效应细胞相关神经毒性综合征(ICANS),表现为头痛、意识障碍、认知异常等,因此该疗法需在具备重症监护条件的医疗机构开展,治疗初期需要严密的住院监测。
(二)TCE 疗法:高效便捷的“免疫手铐”
T细胞接合器(TCE)疗法是一种基于双特异性抗体的靶向治疗手段,与CAR-T细胞疗法相比,具有更便捷的临床应用特性。以BCMA×CD3为双靶向的双特异T细胞衔接器药物Cizutamig(西唑它米——音译)为代表,这类治疗方案不需要复杂的体外细胞基因修饰的定制过程,属于现成的抗体药物,可以“即插即用”。
它的作用机制如同“免疫手铐”:抗体的两个结构域可分别与患者体内的细胞毒性T细胞表面的CD3分子、致病性B细胞/浆细胞表面的特异性靶点(如BCMA)相结合,一头牢牢锁住患者自身的杀伤性T细胞,另一头死死扣住那台故障机床。通过这种强行拉近,诱导T细胞对故障机床(致病性B细胞/浆细胞)进行精准的局限性爆破[5]。
这种方式兼具了生物制剂的便捷性与细胞疗法的强效靶向杀伤能力,且引发的“引擎过热”反应(细胞因子风暴问题)通常更为温和易控,程序更轻,是目前极具潜力的免疫重置方案。
深度对比:主流治疗方案的“医患视角”
在理性中拥抱希望
回顾张阿姨的问题,每一次复发,表面上是诱因触发,真正的根源在于免疫系统的错误编程尚未纠正。所以,每位复发的病友,我们一方面要谨慎避免诱因,一旦复发,也不要过于自责。这不是因为我们“自作自受”,而是身体里那台故障机床的问题始终在干扰我们的健康。
作为MG治疗领域的前沿方向,免疫重置疗法从免疫学底层机制出发,为MG从“终身管理”迈向“临床治愈”提供了科学路径。
目前,“免疫重置疗法”正从科幻走进现实,临床研究成果让重症肌无力患者看到新的希望。但由于该疗法正处于临床研究阶段,尚未完成广泛的临床验证,其长期疗效、安全性、适用人群的精准筛选仍需更多的大样本、长期随访临床研究数据支持,暂无法替代现有常规治疗。
在新技术普及前,配合医生进行规范的现有治疗,避免自行减药、停药;积极规避感染、劳累等复发诱因;降低复发概率,把疾病控制在稳定的低活动水平,既是现阶段疾病管理的关键,也是为未来可能接受免疫重置等前沿疗法所能做的最佳准备。
参考文献
1. Gilhus, N. E., et al. (2019). Myasthenia gravis. Nature Reviews Disease Primers, 5(1), 30.
2. Roper, G., et al. (2020). Factors Precipitating Myasthenic Crisis: A Retrospective Study. QJM: An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edicine, 113(1), 17-22.
3. Dalakas, M. C. (2023). Targeted therapies in myasthenia gravis: an update. Nature Reviews Neurology, 19(4), 231-244.
4. Granit, V., et al. (2023). Safety and clinical activity of autologous RNA chimeric antigen receptor T-cell therapy in myasthenia gravis (MG-001): a prospective, multicentre, open-label, non-randomised phase 1b/2a study. The Lancet Neurology, 22(7), 578-590.
5. Wurm, M., et al. (2024). Cizutamig, a BCMA T-cell engager: preclinical to clinical translation. ASH Annual Meeting Abstract.
审稿专家介绍

赵重波
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副院长、神经内科副主任、主任医师
教授,博士生导师
中华医学会神经病学分会委员兼神经肌肉病学组副组长
中国罕见病联盟神经系统罕见病专委会副主任委员
上海医学会神经内科专科分会副主任委员兼神经肌肉病学组组长
上海市医师协会神经内科分会副会长
亚洲大洋洲神经肌病学会(AOMC)执委会委员
中国重症肌无力协作组组长
静安区领军人才、静安区首批中青年拔尖人才、静安工匠、中国医师协会人文医生、复旦大学“优秀医生”、2024年“上海好医生”
